雪 晴
鳞雪淋漓，烟雾朦胧，凌晨，一切隐没，在黑暗，我可怜地卷缩在帐篷一隅，紧贴我的是丘冰寒的身体，像死人一样毫无生机，要是从前，我肯定会吓得魂飞魄散。他嘟嘟嚷嚷地哼唧，没有人能听得明白，除了他自己，有时我甚至怀疑他自己是否也知道自己在哼唧什么，丘正吃力地摆弄着手指，它们都快结冰了，就如被石膏严严实实裹起来，偶然闻得一声长长的啼叫，渺远而违莫如深，其实听到了与未听到一样，这只是幻觉，我们不由这样感觉。我难得惺惺睁开眼睛，乜斜着窥视戴在左手腕的苏黎世的大理石手表：脆弱的玻璃已经让刺骨寒冷无情打碎了，指针完全停止转动，死死封锁于冰冻内部，不知是否有一时——可能就是现在，我们的炽热的心灵也会沦得这般模样。简直不敢往下想，便逼迫自己睡着，一会又被拉回残酷现实。
帐篷外渐透过霜和水，打落我们身上，每一个毛孔都在尽量萎缩，身体上没有一处未在颤栗、战悚，丘和我贴得更加紧密，犹如两块异性的磁铁，紧紧地粘于一起，可这只是寒上加寒，无意间两颗心灵已链接，通过死亡。丘仍然不停祈祷（我想是这样）。我们最终还是死不得，这条生命的通道太漫长。老实说心话，我没有任何后悔的，丘也是。但愿天长地久。
亲爱的δ先生：
在关键时刻我不得不求你，我父母早逝，寄养于表兄家。表兄待我很不好，年复一年，一直逼迫我吃喂猪的冷粥，谁数得清我吐了多少回，还好我身体甚佳，每日都要去山上给砍柴，运动一段时间，或偷偷钻进树冠上读书，常耽搁了砍柴，被表兄打骂，后来我被兄长绑起，他想将我烹了包饺卖出去！偶闻得表兄和嫂子谈论一个饺子的价钱，他们卖得很贵，至于准确价格，我也忘得一干二净。趁当夜，我悄悄逃了出去，冬天降临，未日就冻得够呛，只好些信给您，请助我一力，看在基督的分上。敬爱您的陈绍元χχχχ年χχ月χχ日 羊城快报
广州市民陈ττ向区政府报道，他有一名为陈绍元的表弟，万罪满盈，十恶不赦，所谓罪恶滔天，现抢陈ττ家中存款，逃之夭夭，速通报各市，下乃陈绍元之像，见者拨通139-1338-××××，奖励￥6500。（广州民服务局通报）
我接见陈先生时，窗台外落起鹅毛大雪，引他至客厅坐下，吩咐唐缪沏菊茶，陈绍元表示不受，浅笑着说道：“三尺微命，一介草生，足下不矜此盈尺之地，鄙人已喜出望外，敢受先生之茶遇。”我不肯，推搡着要他接，绍元见我恳切也就了，缓缓笑道：“真真谢了先生。”我笑道：“不必做谢，只是宾客之仪，吐握之礼。”绍元和我谈起正事，我好心说道：“才刚倒茶的是我一个朋友的儿子，现在朋友梁赞去了，托子与我，稍纵已十年有二年，仍无音信，现在美国西部的淘金行动在上世纪末熄灭后重又掀起，唐缪打算去淘金，我为他准备了生活用品，食物，充裕的盘缠以及几本唐缪平时爱读的书籍，见你们二人性格相仿，他是二十七岁，你二十六岁，只相差一岁，那么就让你们一起去甚么阿拉斯加的地方淘金，互相好照应。”绍元先生感到很欣喜，作揖，笑道：“承先生之恩。”我便把唐缪喊来，说了个明白，又多给了些钱物，说道：“要什么，到美国后买，比如那些淘金的用品，或是其它些甚么，再买一辆大篷车，待我数数看，嗯，绰绰有余哩。”唐缪道：“我们先乘轮船抵达旧金山，在那边买好这些东西，再见！”我答应着。我恍然一笑。
凌风瑟瑟，凛然猛虎飞扑胸脯，凶狠地撕裂这微弱的灵躯，骤雪似乎淋漓弹雨，坚硬愁摧而汹汹不当，訇然射入心坎之内，威逼我们放弃生存，沦落入无止黑渊，丘支持不住了，脸面被寒冷彻底扭曲，痛苦至极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，只是微弱的哼唧声，我也瘫倒于地，我感到，我的灵魂竟被躯体幽禁。有谁能够想到，在这严厚的军袄之下，冰冷的肉体下，竟然隐藏着一颗炽热的心灵正骚动。
我和陈绍元来到广州某码头，安静等待下一班往旧金山的轮船。我遇着了一位名为瑟瑞芒·瑟·奥格的年轻绅士，他来自朴茨茅斯，以广州为中途第三站，也要去旧金山，再转乘至阿拉斯加淘金，我们交谈得很投机，双方都很高兴。
后来，陈绍元告诉我道：“我是陈绍元，那报纸上通缉的罪人。”又将事情原委说一通，我想了片刻，悄悄说了自己的想法。于是陈绍元钻入大皮箱，我拉着去购票，虽然那里人只让我付一人之钱，可我在买票先生不注意的时候，偷偷又加了份钱于收钱箱中。
亲爱的ξ先生：
您的儿子已经去了阿拉斯加淘金，与其在一起的是陈绍元先生，一个非常好的人，祝愿他们成功，不是么？和您相离十二年的挚友δ先生δδδδ年δδ月δδ日
服务员说道：“要杯咖啡咖啡么？”
我笑道：“很好，不过快点。”
服务员问道：“先生家里有甚么事情？”
我又笑道：“没什么。”
服务员笑道：“看先生很高兴的样子。”
我笑道：“是的。”
我和丘已昏昏欲绝，但只要还剩一口气，萦荡于雄膺之中，我们就不会死去，我在心灵深不可及的地方，喊叫道：“生存属于我们！”不知这声音有没有传到外边。忽然，一个身影在眼前晃动，我一时感到温暖多了，雪晴了，柔和的阳光滋润我的灵躯，啊，是怎样的火焰于心中熊熊，煮沸无垠的心海，一片暖雾腾腾。雪晴了。雪晴了。我睁开眼睛，丘还爰我旁边，不过我们却在一个舒适的木屋里，躺着的是柔软的垫席，旁边就是富兰克林炉，烧得正旺盛，边上桌子摆好了丰盛的晚餐，还有二十七根明亮的蜡烛。
不一会，丘醒了。他见景很是惊奇。我看看窗外，风雪更猛烈了。
δ先生决定给唐缪的父亲寄一封信，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到，是否有回音，但还是连夜写成，交予邮局，回家后祈祷一般。突然，窗外传来这样的噩耗：“唐缪死了，他由于救两个人，把自己弄得疲累万分，昏厥于雪地当中，一会就被冻死。”传这个消息的人就是我，我刚回来。
我喝好咖啡后回家给δ先生写信，问儿子的情况，我收到的是一枝梅花，不久收到一幅画，画上是雪晴，没有任何题名。
后记：……
在后记：…… 2026年2月7日 大雪于家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