痂第四回

2400字
主题:遗忘、守护、执念、生死、道别、记忆

时间即将迈入四月中旬,山上的初桃已经败落,反倒是洁白的梨花开得正盛。珠眉拿着竹拍清理被褥,她的身体恢复得很不错,这都要归功于酊时每天帮她熬煮的汤药。那汤药是青豆绿色,中间还泛着点赤红,虽然喝起来发苦,但功效显著。只不过这些日子,珠眉觉得自己的记忆又有些混乱起来,不知道是不是药的副作用,她望着出云,也想不起当初交往的细节了。

屋顶上的碎瓦坠落下来时,珠眉正巧经过屋檐边,酊时比出云还要更快一步,从内厅冲了出来。他一把将女生塞进自己的怀抱里,重重地摔在了长廊上,被瓦片割伤的大腿,很快涌处鲜红的血液。

珠眉慌慌张张地找药盒,急出一身汗,却在转身时不小心打碎了茶壶。

“我没事,小伤啊。”酊时从背后按住她的双肩,沉稳的开口,“我去趟枝生家,让她帮我治疗,你记得把药喝了。”

“出云。”他对珠眉交代完,又转身喊出云,“你来把此片收拾一下吧,珠眉可能会划到手。”

明明血已经染透了浅灰色的薄裤,酊时鸽子灰的眼瞳里还是没有透露丝毫慌张,他尽量轻松的迈出脚步,不想让身后的人担心。

“很痛吧?”枝生将绷带缠紧时,酊时一直紧咬着牙,整张脸都纠在一起。

“还行。”他自我安慰似的点了点头,下一秒又痛得闭紧双眼。

“你自己是医生,为何来找我包扎?”

“因为有事问你啊。”酊时没绕弯子,直接开口道,“你前两天,和我一起吃饭时,对我施术探测了我的过去吧。”

“你……发现了?”枝生觉得酊时并非单纯为了行途鱼而来,所以偷偷窥视了他的过去。“为什么当初不问我?”

“我在等你问我啊。”酊时依然痛得龇牙咧嘴,声音却有些严肃,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

“你认识珠眉吧。”枝生也没隐瞒,把探到的过去都问了出来,“不仅是珠眉,也认识出云吧。因为你,是当时军队的跟队军医。”

酊时浅笑一下,双眼有些失神,似乎陷入了回忆:“我从十三岁开始,跟着父亲学医,我父亲也是个束医。作为束医,其实只要精通灵力的掌握,也能活得很不错。但我却一直兼修医学的专业知识,因为我是真的想成为医生。”

“是为了珠眉吧?”

“珠眉住在我家隔壁,是邻居家的姐姐,但我们从小非常要好。”酊时这么说着,表情更温柔了一些,“大概整个童年,都是和珠眉一起度过的。但她十五岁时,被出云将军选走了,我还记得她坐在马上惶恐的表情,似乎是在向我求救。”

枝生将绷带粘好,又将黄色的药水收入小箱里,抬头说:“所以你就在十七岁时,成为了最年轻有为的医师,当起了出云军队的军医?”

酊时没了动作,语气黯淡下来:“出云自然愿意要我,一个优秀的束医在军队,科室会带来巨大好处的。”他用手抵住额头,是哭笑不得的语调,“珠眉见到我很开心,大概是觉得,自己一起长大的弟弟有了出息,可以和他未来的丈夫并肩作战,很不错吧。”

“我的初衷,是去保护她,然后有一天带她回乡。”酊时轻轻舒出一口气,“但似乎不用了,她是真的爱上那位将军了,而且一直以来,也只是喊我弟弟而已。”

“如果不是你,出云不会打赢那么多仗。”枝生也不知道,自己是不是在安慰这个少年,但她觉得有些发闷,“每次出征前,你都帮他预测对方的出兵,帮他排兵布阵吧。”

“你呢,为什么要这么帮珠眉,大老远的喊我来?”

“我儿子曾收到将军的照顾,我欠他一个人情,所以要替他……”

枝生的话才答到一半,鲜血又从酊时的大腿里渗出来,似乎比上次更加汹涌。:“看来割得很深呢,其实你不用保护她也可以吧,就算珠眉受伤,也是可以自己回复的啊。”她重新打开药箱,从里面取出玻璃瓶。

“是啊,就算被砸的头破血流,珠眉也可以很快复原。”酊时望着自己的伤口,句子里带了些自嘲,“因为她已经死了啊。”

“但那样,很可能会让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亡了。”少年觉得眼眶烧的发热,他不自觉地炸了眨眼,连鼻子也突然塞住,“我只想,好好送她走。”

浓重低沉的嗓音,倏地降下声去,最后只剩下空荡荡的气音。珠眉在得知出云的死讯后,一病不起,大约半年后就过世了。酊时在她生病时,曾来探望过一次,但对方已经不再开口说话,也不愿接受治疗。他死了心,也就远离了这片土地,一个人回到了束医馆。

枝生原本打算帮珠眉超度,却不料对方的灵魂闯入迷途,一年后才回到这里。那时珠眉的亡灵,只记得零碎的往事,并且已经遗忘自己死亡的事实。像这样的亡灵,一旦想起自己已经死亡,灵魂就会化为尘埃,无__回。这样的情况,就必须引渡,他们在踏入引渡川的那一刹那,便会想起自己过去的事,也就是跟着河水,走向另一个世界。

尽管镇上就有条可以引渡的草芥川,但枝生却拿不准,自己的灵力是否能顺利帮助珠眉引渡。她先利用灵力,模糊了她的记忆,让她的亡灵暂且在镇子上生活。因为担心珠眉看见熟悉的景物,就会想起过去的事,枝生骗她说镇上的人由于出云战败的原因,都疏远了她。而事实上,出云虽然死在了战场上,却指导军队打了胜仗,是镇子上的英雄。

原本以为日子可以暂时维持一段时间,谁知道珠眉却突然吞下了泪珀,后来听酊时解释,枝生才了解到,泪珀是只有死人和拥有灵眼的人,才能看见的东西。酊时就拥有一双灵眼,他平日架着的眼镜,就是为了遮挡那双眼,让他看见现实的世界。

枝生通过酊时,弄清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,却又对酊时起了好奇心。这个少年早在来之前,就通过书信安顿好住房,留下陪在珠眉身边照顾她,明明对方只是个灵魂,他却真的下厨熬药,做得无微不至。如果只是普通应求救前往的医生,应该不会做到这个地步。于是她偷偷窥探酊时的内心,发现了他的过去。

到现在,酊时已经有些分不清,自己到底是喜欢珠眉,还是习惯性地想要待在她身边了。毕竟两人间,就只有姐弟的情分而已,他在来之前,也曾担心过,珠眉看见自己这张熟悉的脸孔,会不会想起些什么,会不会让她意识到自己曾大病一场。

但就连这忧虑都是让人奢侈的,珠眉什么都没记起来,她的脑子里只有出云。

以出云模样存在的泪珀,正在一点点的吞噬珠眉的亡灵,酊时给珠眉喂得药,也只是稳住她的心绪而已。他将泪珀的目标引到自己身上,分自己的灵气给它,叫它不要再碰她一分一毫。

绝对不能让她就这么消失,一定要让她平安去往那个世界,这是最后的道别。

初一:李妍婕

精选读者点评

这梨花写得真干净!青豆绿的汤药、鸽子灰的眼瞳,颜色都活了。珠眉打翻茶壶那下,我手心都出汗了,你把“慌”字藏在动作里,比直接写“她很慌”高明多啦!

痂第三回

1950字
主题:生死边界、记忆真实、情感执念、光与灵、轮回守望、存在之问

午饭在枝生家吃,她简单做了竹叶仔鸡焖饭。她拨开墨绿的竹叶,将它们在青盘里摆好,糯米冒着热腾腾的想起扑面而来,酊时立刻撕下一只鸡腿。

“也不知道出云在家,有没有吃午饭。”珠眉则没有胃口,连筷子都未拿起来。尽管酊时说了,饭后会详细解释出云事件的来龙去脉,但现在每一秒对她来说都是煎熬,自己的丈夫到底如何了,是否还活着,仍然是个未知数。

“我以为至少你应该明白……”酊时见对方闹起脾气,自己也放下筷子,“你看见的出云,只是泪珀和你的回忆,创造出来的空壳,他不是真实的人类。”

“所以吃东西对他来说,完全就是奢侈。”酊时耸了耸肩,尽量把这个残酷的话题说得平淡一些。

“可我碰得到他,感受得到他的鼻息,他也了解我的一切。”珠眉有些激动地倾着身子,“实际上,出云去世的消息传来后,我大病一场,虽然小时候的事,包括和出云相识的事都记得一清二楚,但这两年的记性却越来越不好。但自他突然回乡后,我的记忆就又一点点回来了,连他出丧那天,我喝了几杯热酒,都清晰地在脑子里浮现出来。”“我想……这一定就是他的力量吧,是我爱着的人的力量,让我在混沌的生活中清醒过来。”珠眉停顿一下,接着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所以我不觉得他是什么幻影,或是空壳。”

“他就是个空壳,虽然每天和人一样吃喝拉撒,被刀子割到也会流血,但他是没有生命的。”似乎被对方激怒了,酊时冷下语气,原本柔和的目光也突然尖利起来,“你之所以会想起过去的事,只是因为出云回家,减轻了当时你失去他的痛苦,记忆也就慢慢复苏。”

“再说了,看见了他的脸,回想起关于他的事,再正常不过了。”酊时一副不以为意的口气,眉头却狠狠皱下来,他瞄了一眼对面的枝生,对方也是一脸的严肃。

“但……”

珠眉还想反驳,才讲出一个字就被酊时打断:“那我现在就和你解释清楚。”他叹了口气,似乎忍到了极限。

“如果是摔倒这类小伤结成的伤疤,是不会被泪珀挑中的。如果你身上的伤,不掺杂着人的深切情感,就算你吃下那果实,也什么都不会发生。”酊时望着珠眉的腰部,她消失的伤疤就长在那里,“所谓伤痕里带着感情,要不就是你受伤时是出于保护某样东西的目的。要不就是这伤让你差点丧命,有人倾尽全力为你祈祷,救你回来。”

“珠眉的伤,是跟着出云将军出征时,为他挡箭留下的。”枝生见珠眉愣在一旁,帮她应了话。

“所以啊,饱含勇气以及爱的伤疤,就被泪珀相中了。”

酊时收回了目光,“伤疤,在人身上大,它曾经流血,被破坏,却又带着生机重新生长,将伤口覆盖。”

“那也许,不是因为我帮出云挡了箭。”受伤时的回忆,在一瞬间涌进脑海,眼耳口鼻似乎都被出云的脸孔覆盖,“那时我差点丧命,大概有三个月都在昏迷,出云一边打仗,一边悉心照料我,我才能恢复健康。”

“无论是哪种情况,你身上的这道伤痕,都和出云有关。”见对方逐渐接受了自己的说法,酊时重又拿起筷子,“泪珀与你的伤痕融合,变为与这伤痕记忆有关的人,自然就变成了出云。”

“他真的……不是人类?”

“不是。”酊时低头吃饭,喉结上下翻动,“但你算做了件好事,下个月十五日,出云会化身为行途鱼。那鱼我也只是在书上看过,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引渡者,这附近的亡灵,大概都能得到很好的轮回吧。”

“难怪他回家后,都不曾开口说话。”珠眉似乎有些失望,她低垂着目光,脑子里被出云占得满满当当。她还未来得及出嫁,却再也见不到丈夫的容颜。

酊时不动声色地夹了鸡肉放进珠眉碗里,似乎想要鼓励对方:“你们还能相处一阵,但要搬到有阳光的地方去。你的身体之所以不断变差,就是因为被他吸走了灵气。”

枝生也拿起筷子,她微微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。“为什么会吸走珠眉的灵气?”话问出口,她像是豁然开朗般又加了一句,“啊……是因为阳光不够充足?”

“嗯,泪珀需要阳光储存亮光,阳光是的选择,因为太阳的光线还有尘世间的灵气,一举两得。”酊时用手撑住下巴,“这就是为什么出云有时会在清晨离家,然后又在黄昏归来的原因,他就是单纯去晒太阳的。”

他停顿一下,抬眼望着珠眉:“其实连月光,也都是泪珀的目标。他终日都被光线笼罩,但你家太幽暗,无论月光还是阳光都照不进去,出云得到的光亮不够,就开始吸收身边人的灵气,因为灵气在引渡川里也能发出巨大的光芒。”

“我的灵气被吸走……身体才会不断变差?”

“对,但不用担心。只要搬到阳光、月光都能覆盖的地方,他就不会再对你下手了。”

“可是。”珠眉双手紧握在一起,表情似乎很为难,“我没有能力,搬去别的地方。”

“来之前,我就料到是这种情况,所以提前在向阳坡租好了房子。”酊时舒了口气,语气温柔下来,“你和出云暂时搬来吧,正好我也要留在这里,观察他到下个月的引渡日。”

“这样……可以吗?”

“就搬去酊时医生那儿吧。”见珠眉还在犹豫,枝生宽慰的拍了拍她的肩,“好了,快吃饭吧,把身体养好。”她说完这句,偷偷瞄了一眼酊时,那个十九岁的少年,身上透露着某种异于常人的冷静,他露出让人安心的浅笑,笑容里却带着寂寥。

初一:李妍婕

精选读者点评

竹叶仔鸡焖饭那段写得真香!“墨绿的竹叶”“热腾腾的想起”,“想起”怕是“香气”打错了?但光看这错字,倒像人饿极了脑子发晕,反而有点可爱。后面珠眉盯着鸡腿发呆的样子,比写一百句“她很悲伤”都管用。

痂第二回

3600字
主题:生死边界、伤痕转化、灵力共生、记忆显形、轮回守望、古树低语

52年前。时间对灵女来说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,那时的枝生和现在几乎毫无差别。“您终于来了呢。”枝生撑着船渡过草芥川,从东边迎来了酊时。

“途中遇见大雾,所以耽搁了几天。”

“没想到您这么年轻。”枝生抬头打量眼前的少年,“应该和珠眉差不多年纪吧。”

这次请他来,就是希望他为珠眉看病,枝生虽是灵女,能探出事物的来龙去脉,摸透未来。但对珠眉的情况,却束手无策,加上出云突然归来,整件事就更加迷雾重重了。

“信上说,珠眉姑娘是二十岁整吧。”酊时一边答话,一边将手搭在树上度量,“我今年十九岁,比她小一岁。”

“十九岁,就能成为如此优秀的束医,真是了不起啊。”枝生这句话并非奉承,束医能医治普通疾病,也懂灵力驱妖,是很了不起的职业。“没有的事。”少年咧开嘴浅笑一下。

“您为什么愿意,接下珠眉的病呢?”枝生将求医信寄到束医馆时,并未抱多大希望。因为这是她从未遇上过的棘手事件,弄不好还会把自己的命给搭进去。

“因为很有趣。”草芥川在眼前展开,酊时弯下腰来,从随身背着的药箱里,取出一个玻璃瓶,装入一些河水观察,“这条河,还真是既厉害又危险啊。”

枝生默默点头,想必对方也发现,这不是条普通的河流。他们撑船进入了镇子,酊时踏上岸后却不准备再前行,他蹲坐在一棵古树旁,吩咐枝生将珠眉找来。两年前,这个镇子与邻镇突然爆发了战争。即将与珠眉成亲的丈夫出云,作为军队的将军,统率大军出兵打仗。而珠眉,则准备好一切婚嫁事宜,每天都坐在回廊上盼着,等待出云归来。但人没等到,只等来了出云的死讯,听说他被俘虏后惨遭杀害,连尸首都没有找到。后来,珠眉一直独自生活,二月刚开头,却发生了怪事。那天,珠眉在草芥川边清洗衣物,一切弄好后,却发现沿岸的树下,掉落了几颗果实。那果实色泽鲜艳,如杏子般般大小,嫣红饱满似乎还带着甜蜜的香气。也不知是被什么诱惑住了,珠眉情不自禁地捡起一颗在河水里荡了荡,咬下那颗果子,虽然果皮酸涩,但果肉却如蜜般香甜,连核儿都没有。

回到家后怪事便发生了,珠眉腰上那道深厚歪曲的伤疤,消失了。那是她十八岁那年,陪出云出征时落下的疤,那条丑陋的痕迹爬在她细嫩的肌肤上,丝毫没有随着时间减退,而现在却在一瞬间凭空消失了。珠眉来回抚摸着自己的腰腹,以为是在发梦,但触觉却无比真实,那伤痕确确实实痊愈了。紧接着正午时分,她倚着木桌喝粥,木格门却大力被拉开。褐色的眼瞳,搭肩的棕发,手臂上扎实的肌肉,是曾要与自己结为夫妻的出云。已经死去的他,竟然毫发无伤地站在自己面前。但无论珠眉说什么,他都不开口,只是出神地坐在外口的长廊上。

后来几日,出云有时会在白天出门,黄昏时回家,珠眉曾跟踪过他,但对方只是在林子外的空地上发呆。已经过了一个多月,但他依然不开口,珠眉只能猜测,也许他当年并没有死,只是被俘虏后弄得身心皆伤,现在说不出话来。

尽管两人没有对话,但出云却将珠眉悉心照料,不仅放下身段来帮她煮菜做饭,还修整好了破旧的屋顶。珠眉在这一个月间不知害了什么病,身体每况愈下,连起床都有些勉强,常常一睡就是一整天,所以家里的大事小事都交给了出云管理。

一来觉得这病有些奇怪,二来已故的丈夫突然回乡,并且不再开口,这些都令珠眉困惑不解。她终于提起笔,给枝生写了信。枝生是现在还会来探望她的人,吃了败仗后,镇上的百姓多少将错误归结于将军出云身上,自然也就不待见珠眉这个准新娘,出云过世半年后,她就独自搬到了这深山里居住。

“医生,我把她带来了。”酊时还蹲在地上勘察附近的环境,身后就响起枝生的声音,他转过身正巧对上珠眉的眼眸。是个清秀的女子,樱桃红的薄唇,肌肤雪白,小巧的鼻子上是深邃的眼窝。她穿着一身朴素的衣衫,乌黑的长发用簪子绾起,似乎身体很虚弱,必须由枝生搀扶着才能站稳。“你当时,就是在这棵树下捡的果子吧?”酊时拍了拍身边这棵大树,粗壮的树干看上去有很多年头了,郁郁葱葱的枝叶遮天蔽日,长得正盛。珠眉在一边点了点头,她指着树根的位置说:“就在那里,是颗和杏子一般大的果实。”

“是这个吧?”酊时从药箱里翻出一本书,指着上面勾画着的图案,“与这里画的一样吗?”

“嗯,一模一样。”

“那不是给人类吃的果实啊。”他合上书,语气还算乐观,“但吃了也无妨,和出云一起搬去向阳的地方住吧,身体会没事的。”

“不是给人类吃的果实?”这次轮到枝生发问了。

“她吃下的是泪珀。”酊时伸出食指点了点河面,“俗称白鱼的眼睛。”

草芥川里只存活着白鱼一种鱼类,这种鱼通体雪白,但并没有眼睛,它们总是成群结队地在河里游走,有时数量大到遮盖住河底。

珠眉望着那些鱼,胃里有些犯呕,她捂着嘴巴,声音模模糊糊:“怎么可能?白鱼根本没有眼睛,而且我吃的的确是果实。”

“泪珀平日吸附在河道两侧,并不长在白鱼身上,它们自身的光芒让这条河在雨雾天也散发着亮度。”酊时抬头望着这棵古树,斑驳的光影映照在他脸上,“而你吃的果实,是经由这棵大树转变而来的,那是为世介鸟准备的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枝生,您应该知道这条河不是普通的河流吧?”酊时回过头去,望着一旁眉头紧锁的女人。

“嗯。”她点了点头,“这是条引渡川,是带领亡灵通往轮回道路的河流。”

“引渡川?”珠眉双腿一软,在青绿的草地上坐下,她也曾听过草芥川的传说,但没想到是真的。“所以引渡川,就是在每月的十五日,将迷失的亡灵聚集于此,然后带领他们找到归途的河流。”酊时也在珠眉身旁坐下,他语气平淡地解释,“草芥川,每到十五日晚,便会绽放璀璨的光辉对吧,那就是正在引渡亡灵的写照。但引渡时,活着的人时不能踏入那片水域的,因为在那条充满逝去灵魂的河流里,很容易迷失自我,丢掉生命。”将薄绒袍又裹紧了一些,珠眉觉得浑身发冷:“这和…白鱼,和泪珀有什么关系?”

“既然草芥川不是条平常的河流,那么生活在其中的白鱼自然也不是普通的鱼类。在引渡亡灵的时候,需要引渡人,引渡人并非广泛意义上的人类,像白鱼也属于引渡人中的一种。”

“亡灵,由白鱼引渡?”

“没错……”酊时的鼻子,被春天柳絮弄得有些发痒,他吸了吸鼻子,“这条河川孕育着巨大的力量,但单靠白鱼的引渡,是远远不够的,大概还有很多亡灵在附近迷惘徘徊。其实若有更好的引渡人,那这一片就会更加安定繁荣。”话到这里,酊时将脸转向枝生,“镇子上应该还有不少,像您这样有灵力的人吧,为什么不来引渡呢?这河,可是很重要的通道啊,连接尘世与轮回啊。”

“因为我们能力不够。”枝生垂下眼眸,“草芥川的力量太过庞大,引渡中一不小心就会丧命。在您提到白鱼前,我们也猜测可能是那种鱼类,起了引渡作用,应该也有不少白鱼在引渡中消亡。”

“嗯。”酊时点头赞同,向河底眺望,“那些沉在河底,斑斓的石子,其实就是白鱼的骸骨。”“对了,说回泪珀。”他将话题拉回最初,“十五日引渡的时候,那些耀眼的光芒,就是由泪珀发出的。刚才也提过,泪珀平日是吸附在河道两侧的,所以白鱼看上去并没有眼睛。有一些泪珀会顺着古树向上攀爬,在树干里吸收养分,然后……”酊时用手摸着树上的一处节疤,“从树干上的节疤里脱落出来,变为果实。”“我听不明白。”珠眉不停地摇头,她想不出果实竟会从树里掉出来。

“树的节疤,是树上有生命力的地方,因为那是曾经坏死的部分,但它为了保护整棵树的生长,变成了一个坚硬的疤痕。”酊时弯起食指敲了敲树干,“泪珀会小岛最坚不可摧的地方,也就是树的节疤,然后与其融为一体,化为本体的一部分,果实。”

“这棵树好奇怪。”这是珠眉才注意到树干上有些部分光滑得就像被打磨过的一样。

“因为很多节疤,都变成果实脱落,就如同治愈了一般,那块树皮会变得无比光滑。”酊时眯起眼睛,“在一棵树上,还有很多人眼看不见的节疤,长在大大小小的枝头上,泪珀通过它们演变成果实,也让树越来越健康,算是互利共生吧。”“之前您说,那些果实是为了世介鸟准备的?”枝生曾在书里读到过有关世介鸟的知识,那种鸟很神秘,专挑带有灵力的东西吃,但又会在某一天突然消失,从未留下过骸骨。“泪珀之所以要钻进树干,变为果实,是为了吸收更多的阳光。”酊时用力摇晃着树干,从上面掉下一些红色的果实,那是泪珀,“这些果实生长在的枝头,能够吸收充足的阳光,这才得以让白鱼在引渡时发出巨大的光芒。而世介鸟本就喜欢在古树上歇息,他们会被带有灵力的果实吸引,吞食这些果子。”“被吃掉的泪珀并不会被消化,反而借着世介鸟飞在高空的躯体,沐浴更多的阳光?”枝生试着推测。“就是这样。”酊时拾起一颗果实,将它重又扔回河里,“泪珀会慢慢侵占鸟的行动,不断让它们飞行,接着和没吃掉的果实一起,在十五日黄昏坠入河川,化为白鱼的眼睛。那天晚上引渡的白鱼,是有眼睛的,不过每月也只有这一天而已。”

“等等。”开口的是珠眉,她细瘦的手腕支撑着地面,浑身发抖,“泪珀与树的节疤融合,化为果实。那我身上消失的伤疤……”

她想到突然回来的丈夫出云,脑子里蔓延开大雾,整个人不能动弹。

“上次出现,大概还是二十年前吧。”酊时又翻开他手里的那本册子,“被人吃下的泪珀,若是与身上的伤疤融合,化为另一人的身影,那么,那个虚幻的人,就会在下个十五日的夜晚,幻化成行途鱼。”

“行途……鱼。”连枝生都忍不住捂起嘴。

“没错,在这个世界上,的引渡者。”酊时撇起嘴角,露出一个不深不浅的笑容,“行途鱼。”

初一:李妍婕

精选读者点评

这开篇真抓人!“52年前。时间对灵女来说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”,嘿,第一句就让人停住呼吸。枝生撑船、酊时弯腰看河、珠眉捡果子……画面全在动,像老电影胶片一帧帧过。尤其那棵古树,节疤变果实,果实化眼睛,眼睛引亡灵……啧,设定细得能掐出水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