晒晒我的好家风

1500字
主题:乡愁、陌生温情、土地记忆、生命敬畏、节气哲思

皓月洗空,轻掬一捧家乡水,灌肠。悠扬箫音里,泪光凄艳,水波荡漾荡漾,乡魂葬了多少月缺月圆,你是未经重读的原乡。

犹记那年立春,我回到了相隔一年的,千里外深情凝眸我的家乡。脚步刚与阡陌窃窃私语,家乡的千亩良田就覆盖了我的脸。东方煜晓,我信步在窄窄的田垄上,前面一位纤弱女子提着一个精致的篮子走来,她与我相距不远之时,徒然响起清脆优雅的嗓音:“弟,去哪呀!这么早,没吃东西吧,来,吃一个桃。”我惊诧地将手掌递过去,接过一个又红又大的蜜桃,“姐姐,谢谢了。”我青涩地感谢她,赧颜低首。她继而说:“呵呵,不用谢,你要是爱吃再多吃几个吧。你看不是还有嘛,来来,多吃几个。”我谢绝了这样纯真的善意,然后我们就各择其道。俄顷,我对着她的背影无声挥手,我使劲咬了一口蜜桃,甜,在心底蔓延,绽放一束清光,填补我空洞的晨曦。我再回首,她却渐行渐远,长发包裹了我以往的自私,我站在这一角驻足,才恍惚发现我们并不曾相识……

恰值芒种时节,日上三竿,我伫立在歧路彷徨,那敞着胸,搭着白褂的大兄弟荷锄经过,诚恳地为我指点方向,并且用粗厚的嗓音问我:“你吃饭了吗?小兄弟,没吃的话,走,去我家吃,保你吃个足!”可我露着一脸的欣然谢绝了他,可他却着了急:“哎,你是不是怕我家远呀,我家不远的,就在前面。”我真有点不知所措,“不,不,不是的,大叔,我家就在前面呀,我要回家吃饭了。”大叔吃了一惊,“哦,原来如此,那再见吧,在路上注意安全,看你就是从外地才回来的,以后要好好适应这里的坏境呀。”此刻,我感激得只有频频点头,然后我继续走我自己的小道,一步一回首,阳光只为他一个人而照耀,他走得那么远,但我是还听得见有歌声与他作伴,这歌声一段一段,响彻了多少条河,多少座山。我坐在最远处的亭子里,而他却躬身在炽热的田土中,锄头轻轻叩击着这片厚重的土地,里面多少汗水,多少喜忧。此刻清风起兮,晴空万里,我茫茫然间才发现我们并不曾相识……

垂柳河岸,古道印迹,南迁的大雁卷起一个诗意的秋天。一记那日细雨倾斜,我正匆忙地奔赴在回家的路上,青衫湿,汗珠夹雨。那在阳台上观雨的诗人,轻吟宋词,他不经意间看见了雨打乌篷下憔悴的少年。我亲眼看着他离开阳台,才一会儿工夫就打着一把秀伞来到我的眼前。“哎呀,兄弟呀,这么大的雨,你这是上哪去呀?为何没带伞呀!”我声音沙哑:“大哥哥,我忘带伞了,我现在正准备回家。我……”话音未落,这个大哥就拽着我走进他的家里,“你先换件衣服吧,这是我去年买的,结果小了,还没穿过呢,现在它属于你了。”霎时,我惊诧的目光与他隔空交汇,融入这一幕淅淅沥沥的雨季中。待到风暖日出,我如一只展翅的雄鹰,归巢了。归巢了,却忘不了这与我并不曾相识的善意诗人。

冰清玉洁的月色也追忆倾盆大雨的山坡,满山遍野的紫金花开得浪漫。那时我正在这枫林里“寄情于山水”,可是疾风骤雨,山路泥泞,记得我踏在一片枯叶上,竟不慎滚下斜坡!摔在坚硬的松木上,疼,如万剑削骨。于我睁开惺忪的睡眼,我发现一位年纪上六旬老人正背着我一步一步下山去。见这情形,我连忙开口:“爷爷,爷爷,放我下来吧,我没事,我会走路的。”爷爷沉重地说道:“孩子呀,你都伤成这样了,看吧,你的胳膊还在滴血呢!我得赶紧把你送入医院才行呀!”我感激地泪如雨下,闭目,心灵惭颜,在这一位瘦弱老人佝偻的脊梁上。抵达医院,老人帮我付了医疗费,就转身离去,消逝在这影影绰绰的雨幕中……我静倚窗栏,闲听雨声,我发现,我发现这雨淅淅沥沥又绵绵密密,呵,这雨正如我对这位陌生老人的感激,沿岸三千里!

今宵月色如纱,我立于垂柳河畔,轻掬一捧家乡水,洗涤灵魂。耳畔响起清远的箫音,泪光凄艳,碧波荡漾荡漾,乡魂葬了多少月缺月圆,你是未经重读的原乡……

初二:黄河川

精选读者点评

这个“未曾相识”反复出现,像一根线串起所场景历历在目,但别光写“不相识”,下次试试写写你心里怎么猜他们是谁?桃子真甜,可姐姐转身时你攥紧的拳头,比蜜还值得写。

故乡的故事

1250字
主题:乡土记忆、精神桎梏、民间信仰、时代变迁、文化惯性、命运观

我少年时有几年在豫南的一个小庄子度过,那里是我的第二故乡。庄里是黄胶泥地,不怎么长庄稼,但特别长故事。

庄子南邻一湾沙河,稀稀落落的十几座茅草房,老老少少总共只有四十来口人。庄里人说,北边庄子二百年前出了一位能人,在两个庄子交界的某个地方埋了一块石头,压住了这个庄子的“地气”,之后,北边庄子人丁兴盛,俺们庄的人生的生、死的死,总是旺起来。

庄里有三条小路和一条大路通向外面。小路仅可行人。大路可过架子车,但路况极差,拉运柴禾的时候,稍不留神就会翻车。下雨时,黄泥糊满车轮子,空车也拉不出去。每条路上都刻着许多故事,比如:有人在南河边的小路上遇到“鬼打墙”,绕着玉米地转了半夜,鸡叫时才找到回庄的路;有人听到北边大路旁空荡荡的枣树林里,有操练兵马的声音……

庄里地孬,比起有的庄子,却有人少地多的好处。人们还常讲这样一个故事:当年,刘秀被王莽一路追杀来到这里,饥饿难耐之时,这里一户人家刮尽缸底,给他做了一顿小米稀饭。刘秀说,我要是当了皇帝,保你们这里年都有收成。“咱这儿再旱再涝都有半收,饿不着肚子---这可是皇上亲口封的。”庄里人说。

除了夏收和秋收时节忙承包地的农活外,庄里人都很闲。特别是遇到阴雨天和进入冬季,基本上不干什么活儿。那时庄里还没通电,更谈不上看电视,人们便到处串门聊天、听故事或者讲故事。所讲的故事如果不是妖魔鬼怪,就多为穷人意外发迹,做高官、发横财、中状元、当附马之类。尽管庄里连“村官”也没有出过,全庄找不到一块砖、一片瓦,学问的是一位上过农业高中但已嫁到外庄的闺女,三十岁以上的光棍就有五、六个,但说故事的和听故事的那兴奋劲儿,就如同自己成了故事中的高官、财主、状元、附马。

那时土地承包有好几年了,不断听说外庄有人做生意、办厂子,据说有的还赚了不少钱。庄里人也谈论这些事,但谈得更多的是有人生意亏本、有人厂子倒闭,比较一致的看法是,把地种好才算本份,想其它歪点子,没准就要栽一个大跟斗,有些事是命中注定的,不能瞎折腾。

后来我来新疆定居,一直没有回去,心里却时常惦记着那里。去年庄上有人来,谈到故乡的种种变化,说茅草房没有了,全部换成砖木或砖混结构的房子;电通了,家家都有了电视机;除几个老光棍外,该结婚的都结婚了;庄上很少见到年青人,大部分都出去打工了……

路还没变。他说,前年村委会计划把庄子北边那条大路修成公路,庄里的人没有同意。原因是公路要紧靠枣树林通过,有人说枣树林中操练兵马的声音,表示庄子有神保护,或者日后要出大人物,而一旦在林子边动了土,这样的好事就没有了,甚至可能招来意想不到的灾祸。于是修路的事情就搁下了,那路还是只能过架子车,下雨的时候还是空车都拉不出去。

听到后边的事,我的心情又沉重起来,忽又联想到见诸媒体的为活人建墓、某法院搬迁选吉日良辰、某领导选拔干部看被选人命相是否与自己相剋之类故事。觉得压住庄上“地气”的那块“石头”,至今还在压着,在庄里人心里。而且,心里压着此类“石头”的,又不仅仅是庄里人。

精选读者点评

这开头真好!“黄胶泥地,不怎么长庄稼,但十分长故事”,一个“长”字用活了,泥土有了呼吸,故事有了根。后头写刘秀那顿小米稀饭,也暖,也实,像从缸底刮出来的,刮得人心一颤。

那条寂寞的长街

1950字
主题:守望、离散、日常、坚韧、苍凉、乡土

有个小小的城镇,有一条寂寞的长街。

那里住下许多人家,却没有一个成年的男子。因为那里出了一个土匪,所有男子便都被人带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,永远不再回来了。他们是五个十个用绳子编成一连,背后一个人用白木梃子敲打他们的腿,赶到别处去作军队上搬运军火的夫子的。他们为了“国家”应当忘了“妻子”。

大清早,各个人家从梦里醒转来了。各个人家开了门,各个人家的门里,皆飞出一群鸡,跑出一些小猪,随后男女小孩子出来站在门限上撒尿,或蹲到门前撒尿,随后便是一个妇人,提了小小的木桶,到街市尽头去提水。有狗的人家,狗皆跟着主人身前身后摇着尾巴,也时时刻刻照规矩在人家墙基上抬起一只腿撒尿,又赶忙追到主人前面去。这长街早上并不寂寞。

当白日照到这长街时,这一条街静静的象在午睡,什么地方柳树桐树上有新蝉单纯而又倦人的声音,许多小小的屋里,湿而发霉的土地上,头发干枯脸儿瘦弱的孩子们,皆蹲在土地上或伏在母亲身边睡着了。作母亲的全按照一个地方的风气,当街坐下,织男子们束腰用的板带过日子。用小小的木制手机,固定在房角一柱上,伸出憔悴的手来,敏捷地把手中犬骨线板压着手机的一端,退着粗粗的棉线,一面用一个棕叶刷子为孩子们拂着蚊蚋。带子成了,便用剪子修理那些边沿,等候每五天来一次的行贩,照行贩所定的价钱,把已成的带子收去。

许多人家门对着门,白日里,日头的影子正正的照到街心不动时,街上半天还无一个人过身。每一个低低的屋檐下人家里的妇人,各低下头来赶着自己的工作,做倦了,抬起头来,用疲倦忧愁的眼睛,张望到对街的一个铺子,或见到一条悬挂到屋檐下的带样,换了新的一条,便仿佛奇异的神气,轻轻的叹着气,用犬骨板击打自己的下颌,因为她一定想起一些事情,记忆到由另一个大城里来的收货人的买卖了。

她一定还想到另外一些事情。

有时这些妇人把工作停顿下来,遥遥的谈着一切。最小的孩子饿哭了,就拉开衣的前襟,抓出枯瘪的_,塞到那些小小的口里去。她们谈着手边的工作,谈着带子的价钱和棉纱的价钱,谈到麦子和盐,谈到鸡的发瘟,猪的发瘟。

街上也常常有穿了红绸子大裤过身的女人,脸上抹胭脂擦粉,小小的髻子,光光的头发,都说明这是一个新娘子。到这时,小孩子便大声喊着看新娘子,大家完全把工作放下,站到门前望着,望到看不见这新娘子的背影时才重重的换了一次呼吸,回到自己的工作凳子上去。

街上有时有一只狗追一只鸡,便可以看见到一个妇人持了一长长的竹子打狗的事情,使所有的孩子们都觉得好笑。长街在日里也仍然不寂寞。

街上有时什么人来信了。许多妇人皆争着跑出去,看看是什么人从什么地方寄来的。她们将听那些识字的人,念信内说到的一切。小孩子们同狗,也常常凑热闹,追随到那个人的家里去,那个人家便不同了。但信中有时却说到一个人死了的这类事,于是主人便哭了。于是一切不相干的人,围聚在门前,过一会,又即刻走散了。这妇人,伏在堂屋里哭泣,另外一些妇人便代为照料孩子,买豆腐,买酒,买纸钱,于是不久大家都知道那家男人已死掉了。

街上到黄昏时节,常常有妇人手中拿了小小的笸箩,放了一些米,一个蛋,低低地喊出了一个人的名字,慢慢的从街这端走到另一端去。这是为不让小孩子夜哭发热,使他在家中安静的一种方法,这方法,同时也就娱乐到一切坐到门边的小孩子。长街上这时节也不寂寞的。

黄昏里,街上各处飞着小小的蝙蝠。望到天上的云,同归巢还家的老鸹,背了小孩子们到门前站定了的女人们,一面摇动背上的孩子,一面总轻轻的唱着忧郁凄凉的歌,娱悦到心上的寂寞。

“爸爸晚上回来了,回来了,因为老鸹一到晚上也回来了!”

远处山上全紫了,土城擂鼓起更了,低低的屋里,有小小油灯的光,为画出屋中的一切轮廓,听到筷子的声音,听到碗盏磕碰的声音……但忽然间小孩子又哇的哭了。

爸爸没有回来。有些爸爸早已不在这世界上了,但并没有信来。有些临死时还忘不了家中的一切,便托便人带了信回来。得到信息哭了一整夜的妇人,到晚上便把纸钱放在门前焚烧。红红的火光照到街上下人家的屋檐,照到各个人家的大门。见到这火光的孩子们,也照例十分欢喜。长街这时节也并不寂寞的。

阴雨天的夜里,天上漆黑,街头无一个街灯,狼在土城外山嘴上嗥着,用鼻子贴近地面,如一个人的哭泣,地面仿佛浮动在这奇怪的声音里。什么人家的孩子在梦里醒来,吓哭了,母亲便说:“莫哭,狼来了,谁哭谁就被狼吃掉。”

卧在土城上高处木棚里老而残废的人,打着梆子。这里的人不须明白一个夜里有多少更次,且不必明白半夜里醒来是什么时候。那梆子声音,只是告给长街上人家,狼已爬进土城到长街,要他们小心一点门户。

一到阴雨的夜里,这长街更不寂寞,因为狼的争斗,使全街热闹了许多。冬天若夜里落了雪,则早早的起身的人,开了门,便可看到狼的脚迹,同糍粑一样印在雪里。

初二:鱼忧

精选读者点评

这“长街”写得真静,静得能听见蝉声、狗尿、竹竿打狗、梆子敲更……可越读越觉得心口发闷,原来最吵的,是没声音的那部分。你把“寂寞”藏在鸡飞猪跑里,藏在新娘红裤衩里,藏在烧纸钱的火光里,藏得真好。

球的故事

3500字
主题:成长、和解、记忆、尊严、归途、静水

这是一个,始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故事。

对,她就是那时候候出生的。

她讨厌父亲给自己起的名字。

父亲觉得玉字特别美好,所以他们这一代人都是玉字辈了。但是……但是,爸爸,后面的那个字你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!我又不是哪吒啊!

父亲进了门,手里拿着一捆菜:“球儿,把菜洗了去。”

玉球:……

前几天被你拿棍子打的伤都没好啊喂。

端到院子里洗菜,这个时候特别安静,偶尔能够听到巷子里一晃而过的自行车铃声,清脆得很空远,好像教堂办公室里那个就搁在桌子上的铃铛。

小时候曾经偷溜进去,想玩一下那个铃铛。可是,被父亲发现了以后,他二话不说直接绰起棍子。而主教,虽然言语上劝导了几句,但并没有拦着父亲。

现在她都还能记得,那种火辣辣的疼痛,但是又很麻木,毕竟已经习惯了。棍子敲在地上,断成了两截。她无法想象,倘若那一下她没有躲开,父亲那么用力的打到身上,应该会骨折吧。

真不知道,为什么父亲这样的人都可以到教堂去呢。他的上帝,他所拥护的那个上帝,整天都非常严肃,并且一旦人们不守规矩,就要给人以惩罚才能罢休。

可是……不应该是这样的啊。

不知什么惊了屋顶上的鸽群,它们全部都飞了起来,遮天蔽日。

她抬头看着自家的鸽子,目光那么空远,仿佛透过这些空中悠然落下的鸟羽,看到一些虚无缥缈的事情。

自小她就是他们眼中的叛逆者,一点也不像她的名字。

球,应该是光顺柔和的啊。可惜她生来就有这般的棱角。在这样的年代,分外的,格格不入起来。他们觉得她一点都不虔诚。可是,并没有人知道,她在深夜里也常轻声祷告。然而,那个上帝,她的上帝并没有来解救她。

在棍子和喝骂的阴影下,这个故事似乎是黑暗的。

但是要真的说起来,事情是到她十六岁的时候,才真正发生。

家里有很多人,除了父母和她之外,还有一对弟弟,一对妹妹。他们也同样在父亲的棍棒下长大,只有这个名字让她觉得,自己才是最惨的。

那天她放羊回来,听得父亲和母亲絮叨:“球儿也这么大了,是该嫁出去了。”

母亲不情愿的嘟哝着:“她才十六岁,现在是不是太早了?”

“早?哼。早什么?她在家里,这么大的人了什么事情都干不好,还蹭着口饭呢。这性子也是,看到她我就烦。你说,现在不嫁,等什么时候?她啊,也就这张脸还能有点用。”

那一瞬,她觉得自己的血液凝噎了。

好像有什么东西,非常冰凉,从双脚开始蔓延上来,全身都一点一点凉透,没有温度。

她知道,父亲是对的。她的确给了家里很多负担。而且,自从高中辍学之后,她也的确没给家里带来过什么实质性的收入。

至于嫁给谁呢?她不知道,她也管不了。父亲这样的人,一定能给家里挣很多的聘礼,她毫不担心呢。

真的……

原本以为,是会嫁到本地的有钱人家,凭着这张有点用的脸。

可是,父亲竟然要把她送到外地。送到坐火车要两天一夜的地方。

这和卖了她,有什么区别吗?

自己还能够值这么多钱,她是不是还应该庆幸。

两个弟弟倒是没什么表示,他们不敢表现不舍,怕有棍子从天而降。只是小妹,非常舍不得她,天天泪水盈盈的。毕竟这些弟弟妹妹都是她照顾着长大的。

要走的那一天,她站在火车站门口,除了父亲没有人来送她。而父亲,也不过是怕她再出什么乱子而已。

然后她就真的不负众望的,逃跑了。

父亲早料到这种结局了吧。

她很故意的,上错了火车。然后中途下车,爬上一辆货车的车厢,绕了很远的路。在经过一个崖道的时候,她差点掉下去。

不过还好,一切都过去了。

她来到了一个,安宁的小镇,有山有水,人们日子过得很清贫,但是很安稳。

看起来,只有她是什么都没有的。

这个地方叫做青城,人们说着奇怪的方言,懂得普通话的人,因为口音非常重,她还是听不懂。

最后她在这里教书。在一个乡村小学。总共只有五个老师,打铃也用的是挂在树上的钟。尽管如此她还是觉得很幸福,有地方住,有吃的,还拿了一点微薄的工资。

这个时候,她也才十七岁。

自己,也是个孩子。

山湖边,有很多柳树。闲暇时她常到那里去。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,真是为世所不容的浪漫。人若真的要至正至善的话,就容易过得不好。这是真的,无论是在现代和古代。

她找块石头坐下来,读书。书是不易得的,尤其在这样的地方。通常她攒工资来买。

校长也是个爱书的人,他那里有很多文学杂志,一期一期连着买的话,真是要花去很多钱。她感念校长的慷慨。那些书,爱书的人都可以拿去看。

“诶?你也看《星星》?”树影之下,她抬头望着那十八岁的少年,穿着件素净的衫子,炽烈的阳光,把他的脸庞照得非常清澈。是个清秀的人呢,她想。有种……书里读到的,诗人的气质。

自此熟稔起来。

其实很偶然,他是校长的儿子,原本是在外读书的,正值假期,他便回来看待父亲。

他们时常去山湖,老校长把这事形容为,幽会。

也确是有点才子佳人的味道。

尤其是当你看到他们比肩坐在树下,同翻着一本书的时候。那么毫无违和的亲近感。那么自然。有的时候他们也会笑闹着评论书中人物,抒发见解,通常一坐就是一天。

“嘿,阿玉你的老家在哪儿?”他突然不谈书,开始聊起天来,“听你口音,似是江南那边人。我喜欢听江南戏曲,好似落花流水,瓷瓷的。”

她静默了一会儿。刚来这里的时候,她时常会想起那个生养她的地方。但现在,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过。

“怎么了?”他问,话语里有一点小心翼翼。

“没什么。”她开始叙述自己的故事,那些事情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回忆,早就熟悉得不需要思考。她语气那么平淡地说着让人心疼的话,眼眸清澈得好像他归途中望见的高山湖泊。

他沉默了。

因为他并不会安慰人。

“也别再叫阿玉了,本名是玉球。”

“噗……”

“你也觉得难听是吧?”

“不不不,玉球很可爱啊。球球什么的。哈哈哈哈。”他终于还是不顾形象大笑起来。笑完了,正经了,他淡淡的嗓音传过来,好像带着风:“玉儿,真的,很可爱的。”

她却倏忽脸红,因为这个主语不明的句子,她一下子跳起来,慌乱中忘记带走书本。他看着她跌跌撞撞跑走,笑得很宠溺。

多么巧,那个少年,他刚好就姓柳。她在柳树下看书的时候,遇见这个良人。

他消失了几天,再出现的时候,手里拿着束了花的柳环,不由分说地戴在她头上,然后抓住她的手:“玉儿,我没有玉球可以送你,只有这个。”很轻巧的东西放在她手心。她低头,落下了一些花瓣。

那是个木球,一握大小,在手里有厚实的感觉,让人很安心。上面的雕花如此拙劣,隐约看得出是茉莉并柳枝缠绕婉转。

原来那几天……他是做了这个。

虽然说她也很感动,但是……但是你在一个球上面刻了球字怎么看怎么傻好吗。

像小说里写的一样,他们终成眷属。

老校长死的那年也是他学成归来的时候。于是因为守丧的缘故,一年后他们才结了婚。这个时候,她二十一岁,正是她一生中,最美的年华。
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这是一个,结束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故事。

是的,就这么短暂。仅仅十年幸福时光。

她跪坐在他的墓前,两眼空洞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雨下的非常的大,两个孩子跑出来拉她:“妈妈,回家吧。妈妈。”

他们都忍着眼泪。

幸好天下了大雨,谁都看不清楚谁在哭。为了坚强。

后面的日子越过越好了,她变得有钱。她教出的那些学生,很多都大有作为。尽管这只是一个乡村小学。她尽心尽力的抚养着两个孩子,花了很多的心血,两个孩子都到了国外读书,她一人支撑开销用度。

她最终还是年华老去。

这个时候她四十二岁。

她开始想家了。还是应该回去一趟,她想。

生活就像一个圆,我们做了那么多的努力和挣扎,最后往往是绕回了原点。真叫人无可奈何。

两个孩子都已经长大,事业有成。她带着他们,回到自己的老家。小城变化很大,她几乎找不到和从前相同的地址。不过还好,某些东西是不会变的。

老房子已经装修过,弟弟妹妹们也都各自成家。当初死死抱着她的腿不放她走的小妹远嫁台湾,逢年过节才能看到。

老父亲眉眼下垂,竟没有了那般戾气。这是小时候多么希望看到的场景,现在,她竟眼眶湿润。

“你……你!”他嘴唇颤抖,伸出干瘪的手指着她,欲要拿起拐杖来打,可是举到一半拐杖掉在了地上,“你就死在外面,别回来了……”

说着,竟老泪纵横。

她去到了母校,看到了老城新区,还有……那个给她一生阴影的教堂。主教已经不在那里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老婆婆。

哦,她想起来了,这个老婆婆就是以前在后院做饭扫地的那个大姐姐,每次看到她,就会露出甜甜笑容的那个姐姐。

老婆婆耳朵不灵便,玉球试着问她当年那个铃铛在什么地方,说了好久老婆婆才明白。

“就在办公室桌子上,你自己去拿吧。愿主保佑你。阿门。”

那个铃铛,当初冒着被打的危险也想得到的铃铛,现在看来,已经生锈了,只是一块铁而已,再发不出清脆的声响。她望着教堂顶上停着的鸽子,目光愈渐清明,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,看着那鸽群的那个时候。她终于参透了生活,她参透了很多事情。她已经心如静水。

后来她的女儿嫁到了意大利,所以她和女儿一起去了国外,平平淡淡的活着。

于是球的故事就这么结束了。恩,我只是一个……讲故事的人。

初二:江清欢

精选读者点评

玉球这名字真有意思!前半截端庄,后半截蹦蹦跳跳,像你写的人,也像你写的字,歪着头笑,可眼神亮得扎人。那句“你啊,也就这张脸还能有点用”,我读着心口一紧,红笔圈了三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