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不觉间冬已深了。天气格外寒冷,早饭时便决定给自己多加一袋热豆浆,暖暖身体。可刚张嘴抿了一小口,就想要把它吐出来,这东西简直太难喝了,甜得要死,毫无豆香味,口感也差,这叫什么豆浆,实在令我难以下咽。这不禁让我想起爷爷做的那豆香浓郁、口感醇正的豆浆来,想起了爷爷和他那磨豆做豆腐的往事来……
爷爷与豆子打交道有几十个年头了,因为爷爷是靠磨豆子、卖豆腐为生的,这是他的职业。他这辈子做的豆腐呀堆起来恐怕要有小山高。
俗话说得好:“人生有三苦:撑船,打铁,做豆腐。”至于爷爷当初为何会选择卖豆腐,我无从得知。家里的人也都不知道,更不敢去问。可我知道,虽然别人以为这是很苦的事,但他却从不嫌苦,反倒乐此不疲。
回忆起自己的童年,脑海里立刻就会充满豆子,但我从不吃豆子,不管什么豆子,黄豆、绿豆、红豆……只要是跟豆子沾边的大都不吃。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,可我却很喜欢吃爷爷做的豆腐、豆浆、豆腐干……说起这几样东西,便感到格外的亲切。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喝豆浆了,常常一喝就是一大杯,而且一粒糖都不放,偶尔也只是佐以几块饼干。父亲他们看了直摇头,因为家里除了我,没有人喜欢喝不放糖的豆浆而且喝不厌。我上初中时,由于学校离家远,所以每天早上都要带饭去蒸,因此常常为午饭菜而发愁,幸好爷爷经常拿来豆腐干,这样一顿午饭就解决了。又或是早饭没有小菜时,爷爷便划下一小块豆腐,加上油、盐、小葱末,便有了美味的下粥小菜。每天放学回家后,要是晚饭吃得迟,爷爷总会舀上一碗嫩汪汪的豆腐脑给我垫垫底。那豆腐脑入口即化。回味悠长,若是再加上点辣酱就更美味了。我一口气能吃掉三碗!但爷爷是不给的,不是他小气,而是怕我撑破肚皮。
我有幸看过爷爷制作豆腐的全过程。在我很小的时候,爷爷用的是手推磨,后来改用电机磨了。每天下午三四点钟时爷爷总会准时地手拿铁勺站在电机磨旁边,把身旁桶里泡发好的颗颗饱满的豆子舀进磨斗里,还不时地往里加水。随着豆子滚入一个个磨孔,那伴着泡沫的微黄的生豆浆就流了出来。流进了一个木桶中,待这桶里的豆浆盛满了,爷爷便会把它倒人身后的两口大铁锅内。于是奶奶就开始点燃柴草,大火烧煮。等到豆浆煮开后,挑去上层油皮,再把豆浆经一层纱布倒入两口缸中,经一层纱布是为了滤去残余的豆渣以保证豆腐的口感。接下来便是一个非常关键的步骤了——点豆腐。与北方不同我们这儿点豆腐用的是石膏而不是卤水。值得注意的是,石膏与豆浆的比例直接影响到最后做出来的豆腐的质地与口感。石膏多了则豆腐会很老,“锁”不住水;石膏少了则豆腐过嫩,甚至根本成不了豆腐;而石膏与豆浆的比例要掌握得恰到好处,这完全取决于制作者的技术与经验。爷爷虽说已是技术娴熟、经验丰富,但每次一到这时,仍显得谦虚谨慎认真仔细地称量配制,就像化学老师正在实验台上做实验,可他却没有量筒、胶头滴管,一切全凭手里的一杆秤。最后将凝固成块的豆浆——豆腐脑,用纱布包好,放人木箱,压去一部分水,便大功告成了。
第二天一大早,爷爷便起床去卖豆腐。爷爷从不设固定摊位,他设的是“流动摊位”。一开始是用担子挑着卖的,后来因为年岁大了,担子挑不动了便换了辆三轮车。我们这儿卖豆腐的大都是用电喇叭叫卖出价,但爷爷却从不用那东西,他依然用着他的老“古董”——豆腐梆子,这是很久以前卖豆腐的专用的了。它是用一小段圆木掏空做成的,有点像独木舟,再加上一个小圆木棒。爷爷就这样身穿白大褂,蹬着三轮车,走街串巷,一路敲,一路卖。每次刚出门就开始敲,那一阵“咚咚……”的响声,短促而有节奏,一会便渐渐远了。
爷爷每次卖完豆腐回来,车厢里都不会是空空的,因为那里面有别人同他换豆腐得来的豆子,还有一些好吃的,像包子、麻花……这时爷爷总会把我叫来,然后我就拿着那些好吃的,高兴地坐在一边独享。而他呢,把钱包放到桌子上,掏出里面的钱,一张张地叠好,仔细地点着,点完后,得意地笑了笑,便在他的私人账本上记了下来。爷爷是“高小”毕业,记账难不倒他。
其实,磨豆腐这事,也不是一年忙到头,是有时令性的。比如,二三月间,正赶上农家闹“春荒”,菜园子里去年冬前种的菜都已吃光,当年的新菜又还没来得及播种,所以这时爷爷的豆腐生意也忙些。到了七八月,这时天气炎热,爷爷也就歇下来不做了。这是一年里爷爷最清闲的日子,他总爱到门前的水杉树下纳凉,躺在一张古朴的栗红色的竹躺椅上,一手端着精致的紫砂陶茶壶。一手握着拉长天线的小广播,一边品尝着清茗,一边欣赏他最喜欢的越剧《王樵楼卖豆腐》。实在闲得慌,偶尔也会小酌两杯,这时桌上必有两道下酒小菜:一碟是凉拌豆腐皮,另一碟是蒸豆渣。说起豆渣,现在人都不吃了,在他们看来那东西只能拿去喂猪,可又有谁知道,爷爷那辈人曾用它当过粮食,要知道在他们那个只能靠树皮、草根、“观音土”度日的年代里,能吃上豆渣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啊。爷爷一直拿它当作宝,一时高兴弄了一点,可是家里很少有人肯吃,几经端上桌又端下桌后,最终也只有爷爷自己“包圆”了。
入秋后,青菜肥了。“青菜烧豆腐”可就成了“时菜”。农家人都喜欢吃,而且其中也有美好的寓意——“青菜豆腐保平安”。进了腊月,那可真叫一个忙!尤其是“送灶”前后,上门来买豆腐的人络绎不绝,每到这时家里的豆子泡了一桶又一桶,门外的豆渣摊了一片又一片……爷爷、奶奶会一直忙到深夜。夜里很冷。可豆腐房里却格外暖和,整个屋子里烟雾缭绕。铁锅里的豆浆不断向外翻腾着热气,灶膛里烈火腾腾,闪烁的火光映红了奶奶布满皱纹的脸。柴革声噼呖吧啦响个不停……爷爷的豆腐很畅销,因为他的豆腐与别人的“充气”豆腐不同,爷爷做的豆腐在锅里炖煮后,豆腐自身会起无数小孔渗入汤汁,所以很容易入味,吸饱汤汁的豆腐也格外美味,因此这豆腐在十里八乡间也算得小有名气,不少外村人常慕名而来,争相购买。爷爷豆腐做得好村人尽知,因此在路上遇见时连打招呼也都是一声:“卖豆腐的,早啊。”我对这样的称呼是不大高兴的,觉得不免有些失礼。可是爷爷却总是不以为然。我为他打抱不平,可他却始终憨笑着对我说:“他们很实诚,我本来就是个卖豆腐的啊。”听了这话,我实在是哭笑不得,也就只好作罢。
春秋代序,光阴荏苒。如今,由于爷爷已年逾古稀,加上奶奶也已不在了,爷爷只好丢下了自己的老本行。其实,前些年父亲和姑父们就坚决不让爷爷继续磨豆腐了,是爷爷自己一直坚持要做。我想大概是他打心眼儿里放不下,丢不了。毕竟,他干这行几十年了,有了感情,人都说:“干一行,爱一行。”
豆腐是不做了,但爷爷的那套东西还在,就存放在那间曾经的豆腐房里。只是,由于长期不用了。那压干子的铁架子早已锈迹斑斑,还有几处的铁块也锈蚀剥落了;那做豆腐用的木箱子也已腐朽了,竟还长出了些不知名的小蘑菇,连压豆腐的那块青石上也爬满了青苔……我曾经亲眼看到爷爷面对着那磨子,竟老泪纵横起来。想想在那个困难的年代里,爷爷用它养活了一大家子,因此对它的感情之深,是可以理解的。这时我自己心里也挺难过的。
又到了岁末年终之时,家里却格外冷清,没有了往日那番人头攒动、“拿碟捧碗”、争相购买豆腐的热闹景象。而爷爷只能每天抚着自己的磨子独自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