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三祭
我的高三就那样过去了。
站在华东政法学院的校园中,满眼的绿色和阳光。春天的气息弥漫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,洋溢在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。
“高考已经离我远去了。”我对自己说,却又想起那一年在重压下依旧鲜活的生命,依旧美丽的笑脸。
那是一种生命的极致,催人泪下。
2026年高考的硝烟还未散尽。7月13日,我们的高三开始了。
不知是谁在后面黑板上很随意地写下“330”,很小却很清晰。同学们静静地走进教室,默不作声。坐下,看书。没有人去理会那个三位数,却都明白,那是悬在我们头上的剑,寒光闪闪。
学校把全部高三生都迁到城市边缘的一所分校,偏僻、荒凉。学校的意图不言自明。
到处是口号和标语。高三总动员大会结束了,各科老师的训话结束了。教室里不再生气勃勃,一张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沉重和冷峻。
一个上海小姑娘写了《花开不败》,刊登在杂志上,把她的高三描述得惊心动魄,鲜血淋漓。很快,学校把这篇文章印了几千份,告诉我们——一切皆有可能。
黑眼圈的人在慢慢增多,教室里总是飘着浓浓的咖啡的味道。课桌上的书越摞越高,就连过道上也堆满卷子。
没有人咒骂天气炎热,也没有人抱怨如山的书本、习题。我们的高三,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帷幕。
我的面前站着班主任:“殷浩哲,你的北大梦就要实现了!”我扬起头,微笑着。八月的阳光暖暖地洒进办公室。我似乎听到了远方的召唤。
我为自己做了张表,最上面写下自己在高考中各科最理想的分数,下面密密麻麻的空格等待着这一年的考试成绩。详尽的年度计划贴了一墙。
打仗似地学完高三的课程,很快进入第一轮复习。
这正是我的软肋所在。
仍然是飞一般的速度。崭新的高一课本让我后悔不已。由于那时的贪玩,我的高一几乎是空白。高二的发愤图强让我跻身年级前十名,而高一的缺憾却无法弥补。
同学们都已是轻车熟路,我却要从头做起,从最基本的定理看起。一次次测验的不如意让我不止一次地问——我该怎么办?
复习进度越来越快。下课后老师总被围得水泄不通,同学之间互相讨论问题的身影随处可见。
秋天到了。没有人站在窗口望着落叶感伤,也没有人去秋游。我们已经冷暖不知了。
考试接踵而来,一轮轮地轰炸。雪花般飘下的卷子几乎要掩埋掉这些年轻的躯体。林林总总的参考书铺天盖地地砸下来,“强化练习”、“黄冈密卷”……
黑板上总是满满当当地抄着各科选择题答案,a、b、c、d。被各色纸张埋没的头颅抬起又伏下,口中念念有词,在试卷上打下一个个红_。
各科老师也开始了对自习课的“明争暗斗”。终于,全部自习被瓜分完毕。晚自习延长到十点半。
每周大考一次。精确地计算时间、做题、等分数、排名次。周而复始。
没有怨言,没有呻吟,我们默默地承受着,用这个年龄不应有的平静容忍这一切。
而我却惊恐地发现,每次考试都是数学拖住我的总分。出于对数学的恐惧和对政史地的热爱,我开始逃避,逃避数学带给我的苦恼和各种考试的压力。我把数学扔在一边不去管它,可高考怎么办?
我在挥霍着我的高三。
班主任开始每周一下午抽出一节课给我们开鼓劲大会。大家睁着呆滞的双眼看班主任在讲台上唾沫横飞、神采飞扬,心里默默地算着今天还有多少张卷子没做,还要熬到凌晨几点。
一句经典的问话——今天早晨你几点睡的?
既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,又是竞争对手,大家没有“反目成仇”,却更加团结,更加亲密,更加默契,以一种独特的方式珍惜着在一起的最后时光。
偶尔大家也会为地处山东,分数线而愤慨。英语老师一句“天下乌鸦一般黑”让我们复归平静,重投书海。
班里出现了几对情侣,大家看着他们,几分怅然,几分无奈。
短暂的寒假飞快过去,那个春节索然无味。
很快便知道了第一学期期末成绩。全班第14名。
一个可怕的名次。
我被彻底击垮了。我不知道再这样下去会有什么结果,可是,谁能告诉我,我该怎么办?
我选择逃课,把有数学的晚自习统统逃掉。回到家,妈妈什么也不说,可她的眼神却无法掩饰作为母亲的那种深深的忧虑。
一个寒夜,我又一次逃掉数学晚自习,自己在家复习(爸爸妈妈为了不干扰我学习,借口出去散步)。只听见一阵敲门声,开门以后,门口站着的人把我惊呆了——高大却又单薄的身材,蓬乱的头发,深陷的眼窝。
“浩哲,这是今天晚上数学自习做的卷子,你总是不去,损失太大了。”教数学的毛老师身子_着门框,一手提着摩托车头盔,一手把两份题递给我,瘦削的脸上满是疲惫。
毛老师骑着摩托车的背影慢慢驶远,我的眼泪不可抑制地往下流。我知道,从学校到我家骑摩托车要一个小时。
回到房间,我咬破食指,写下三个血字——走下去!泪水一滴滴地打湿白纸,血和泪慢慢交融在一起,刺得我睁不开眼睛。我咬着牙对自己说——为了毛老师,你也要把数学学下去!
距离高考只有100天了,每个班都开始了倒计时,备战进入白热化状态。每天上课及晚自习前,整幢高三大楼口号声此起彼伏。
班主任严肃地站在讲台上,我们拼命地吼着,歇斯底里。对面是理科实验班,他们的口号清晰地传来——我们都是清华北大,永不放弃!我不再张口,看着窗外的夕阳,眼泪滑落下来。
“北大”就像松手的气球,越飘越远,可望而不可即。我的“北大”,就这样逝去了。
我陷入了一个怪圈,就在离高考不足百天的时候,我反复地问自己,我为什么要高考?高考于我而言有什么意义?我苦行僧般地追寻答案。而这一切,只有步入大学才能明白。
依旧玩命地做着数学题,发疯地背着政史地,只是,好像失去了前进的动力。失魂落魄。
我又在放纵自己,给自己找一个又一个逃避的理由。终于有一天,校长在操场上抓住了闲逛的我。当时,同学们都在教室里上课。
他扳住我的肩膀,大吼:“你不想活了?”我面无表情地盯住那张愤怒得几近扭曲的脸,无语。
班主任把我从校长那里领回去,只是看着我,什么也没说。猛然飞起一脚,两脚,我倒了下去……
清清楚楚的26脚,每一脚都刻骨铭心。我已经躺在地上不能动了。
班主任心疼地把我抱起来,“孩子,你不能这样下去了,你明白吗?”老师哭了。
走在外面,班主任指着枝头那黄得耀眼的迎春花,一字一顿地对我说:“这是你生命的春天,你要怒放!”我漠然地看着班主任充满希望的眼睛,甚至觉得自己已经透支了。不是因为学习,而是因为压力。
还是那样过着,浑浑噩噩,痛苦却又快乐。
直到有一天,老师宣布第二轮复习已经全面结束,我们将迎接最后一次全市模拟考试。
成绩很快出来了。全班第17名,全市500名开外。这意味着我只是有希望上二本,若照这个状态下去,二本也没戏。
班主任已经决定不再管我。她把我叫出去,只对我说了一句话:“自生自灭吧!”回到教室,我重重地在课桌上刻下八个字——破釜沉舟,背水一战!
没有人能救得了我,只有自己拯救自己。
我要孤注一掷了!
就在离高考只有一个月的时候,我才刚刚找到高三的感觉。
我在慢慢地调整自己,努力忘记高三一年发生的所有事情。现在只记得那一个月真的心无旁骛,不去想自己能考上什么,只想着要自己坚持下来。
爸爸妈妈没有给我施加任何压力,他们知道,在这个特殊时期,说什么都是徒劳的。他们只是默默地平静地为我做着一切。
心态越来越平和,学过的东西也慢慢系统起来了。成绩开始回升,并最终稳定在全班前三。
6月4日离校以后,我仍每天坚持在学校图书馆学习,只为了让自己保持临战的状态,不要松懈。
高考前的那个晚上,我站在操场上,望着如水的夜空,我问自己——多少天以后,你就可以站在另一个校园里仰望同一片星空?
6月7日高考时,心态已经极其平和。爸爸妈妈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打开车门,慢慢走进学校。
试卷发下来了,心如止水。
两天鏖战。
当结束的哨声吹响的时候,我突然意识到——这是高考!我的高考,我的高三,我的高中,已经结束了!下一步,我就要上大学了!
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呼吸阳光下的空气,我叫着喊着,发疯般地冲出考场。
守候在学校门口的班主任把我紧紧拥住,泪光闪闪:“孩子,你终于走过来了!”高三的点点滴滴猛地涌进我的脑海。这一年,我过得太艰难。我不再兴奋,眼泪夺眶而出。
2026年6月8日下午,京杭大运河边,夕阳西下,垂柳依依,我泪流满面。
不久,成绩公布。全班第二。
然后,我郑重地在第一志愿栏中写下“华东政法学院”,倾尽我全部的力量和激情。
再然后,我收到了华政的录取通知书。
7月,我回到学校看那间承载了我一年梦想与希望的教室。依旧是那熟悉的黑板和桌椅,还有桌子上堆放的满满的书——里面已坐满了复读生。又是一批人在艰难地寻梦,落水之后跳上岸向着那座独木桥发起又一次冲锋。
暑假里同学们聚在一起,班长拿出录音机,轻轻按下,里面清晰地传出那段日子我们喊过的口号,震耳欲聋,然后就是零点乐队的《相信自己》。没有人再提起高考,泪珠却真实地挂在每一个人的脸上,怀念着那些我们共同走过的日子。
高三已逝,梦想犹存……
用生命奋斗
偈语曰:“上帝爱我,所以惩罚我。”我说,上帝在第十九层地狱,若想见到他,要先穿过前十八层。那么,就让上帝赐我一颗平静而坚忍的心,接受不可改变的,改变可以改变的……
2026年6月,离高考仅有二十几天了。三次模拟考试的成绩均创下一中历的纪录,我对即将到来的高考充满了信心。
伴随着高考的日益临近,夏日的天气也一天比一天炎热。在洗澡时,我发现身上出先了一批细小的出血点。我以为是过敏,过几天就会好,于是也没去管它,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了高考备战中。然而,皮肤上的出血点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消失,反而日益增多,逐渐遍布全身,同时身上出现了一块又一块青紫色的淤斑。妈妈用艾叶水给我擦洗,但一点效果都没有。我不得不顶着三十九度的酷暑,穿着长衣长裤去上学。
到了六月底,学习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,而我的身体却一天比一天差。我开始不断地流鼻血,止都止不住。身上的淤斑也越来越多,连眼皮、耳朵上都是。父母焦急地翻着各种医书却不得要领,而我坚持要等高考完后才肯去医院。于是日子一天天滑过,高考的压力和身体的不适弄得我焦头烂额。我咬着牙,默默地承受着别人不用承受的压力,不让老师和同学知道。
终于进入了七月,学校已经停课,我也开始吐血痰。七月七日,我同数万考生一道进入考场。七月九日,上午考完最后一门,下午我便住进了医院。验血的化验员怎么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,在连续采了四次血后,终于无可奈何地把化验单递给我。血小板仅有11个单位,而正常人应是100—300个单位。
我躺在病床上,手上插着吊针,心里却在计划着暑假如何度过。那时的我,并不知道后面将有一段如此艰辛的日子在等着我。
第一次骨穿,结果是骨髓轻度左移,怀疑是再生障碍性贫血,但随后又被否定。十天以后,病情没有好转,于是父母带我来到天津市中国科学院协和医院血液病研究所。
第二次骨穿,确诊为原发性血小板减少,是一种比白血病还稀少的血液病,至今原因不明。同时注射大剂量激素和丙种球蛋白。每天几千元的花费让本来就不富裕的生活更加拮据。
父亲像小学生一样跟在医生后面抽空子就问,小心翼翼的模样,让我看着心里酸酸的。在父母心目中,我这个让人操心的女儿远比自己重要。
如此低的血小板,随时都可能引起大出血。如果出血部位在内脏或脑部,那后果不堪设想。天已经很黑了,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。我一直不愿承认,不敢面对的问题终于和我面对了,那就是死亡。死去,像什么?夜那么黑,我突然感到十分害怕。我流泪了,一向自诩为坚强的我偷偷哭了。夜里我躺在床上,听外面不知名的夏虫鸣叫,越发显得夜寂静得怕人。一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白色,到处都是白色,令人压抑的白色。我蜷在宽大的病号服里,窝在床上,伸出一双被扎得稀烂的手,试图抓住什么,却什么也抓不到。肉体与灵魂都不是我的了,只有痛苦是我的。
每天一瓶一瓶地往体内输液,又一筒一筒地从体内抽血。我开始沉默了,闭着眼睛接受这一切。痛苦,生命的孪生姐妹,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,让我清楚地意识到生命的存在。在忽然到来的命运面前我茫然若失,咀嚼着失意和无奈。
高考已经结束,来得轰轰烈烈,走得平平淡淡。我考出了711分的好成绩,名列全岳阳市第四,湖南省第一百零一名。我一直向往的北京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开始招生,它所要求的分数,视力,以及一米六五以上的身高,我都达到了,于是它通知我去面试。我满怀希望,以为我的梦终于能够实现了。可就在面试的前两天,大剂量的激素使我的容貌突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,令人无法面对的变化。医生轻描淡写地说这是常见的药物反应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说没什么大不了,可这足以让我无法通过面试!
失去了原来清秀的面容,失去了就读那所大学的机会,我不知道为什么命运对我这么不公,为什么一而再,再而三地给我打击。我苦苦奋斗了这么多年有什么用?我忍病参加高考又怎么样?我考出了高分又如何?全是徒劳!全是泡影!
我很愤怒,也很委屈,但我没有流泪。我不会再流泪了。哭,哭有什么用;眼泪,眼泪有什么用呵!
我失落的理想,我精神的家园,那个我不知念了多少遍的名字,无数次在漫漫长夜激励我奋斗不息的名字,就这样与我失之交臂。在人生这样一个路口,我感觉到一阵痛,难以名状而又无处不在。
已成为事实的东西,我没有办法改变,那就只有接受,尽管痛苦但无可奈何。现实不能调整,能调整的只有自己。
一切都是注定,一切都是命运。
是不是人永远无法与命运对抗呢?是不是命中注定的东西永远无法改变呢?无论我考前多么用功,无论我模拟成绩多么优异,无论我的心态多么平和,都抵不上命运安排的一场病。这场病破坏了我的身体,改变了我的容貌,阻挡了我的前程。我本应该是出色的,然而面对自己孱弱的身体,我无处可逃。
为了治疗的方便,我填报了本省的湖南大学。入学后,我不得不拖着病体辗转于学校和医院之间,放弃一切活动,放弃一切竞争,我默默地做着我应该做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