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雪了。
从窗口望出去,是苍茫的近乎灰色一般的天空,纷纷扬扬的大雪在看不见的天际像凭空出现一样向着大地降落。不由得开了窗户,伸出了手去。有一片片雪花飘落在我的掌心,然而只一瞬便蒸发、升腾、消失在了空气中,只有掌心几点若有若无的凉意证明着它曾经留下过——
原来我这样温暖的手掌,竟换不来它一刻的眷恋!
凉意从开着的窗口挤入,我怅然地关了窗。越来越多的雪花飘落,在清冽的空气中肆意的舒展开身躯,旋转着,用最美好的姿态拥抱白茫茫的大地。我是那样的喜欢雪,我多想它能轻盈的舞动着,在我的眉梢稍稍停歇一下,我急不可耐的用手抚摸它、拥抱它,然而它用生命挣脱了我的囚困,化作一滩雪水从指缝间流走。
是在如此凛冽的天宇中,才孕育出了那般纯粹又温柔的雪,它也甘愿将自己的美封印在那慑人的寒气中。
才恍悟,有些东西,它的美是那样的明艳,然而却只有经过了风雨的洗礼,只有在凛冽如刀子般的空气中经过了严寒的雕琢,才能绽放出属于自己独有的光华。
譬如雪,譬如梅。
记得那日出门,入眼处尽是一派的荒凉:一枝枝瘦骨嶙峋的枝桠赤_在寒冷的空气中,暴露着自己斑驳、灰白的表皮,让人兴趣索然,我便也裹紧衣衫疾步而行。一转角,恍惚中看到一抹明丽的色彩,在一律的灰白中是那样的惹人注目,仔细一看,竟是一株梅花!我无法抑制自己那一瞬间的欣喜,几乎要叫出声来。那样艳丽、鲜活的怒红,一朵朵装点在嶙峋的枝头,也一下子点燃了我的心房。
自古咏叹梅的诗句很多,赞它“凌寒独自开”的坚韧,叹它“犹有花枝俏”的烂漫,咏它“无意苦争春”的清冷,更敬它“香自苦寒来”的傲骨。世间万紫千红,为何它赢得如此多的赞誉?我想,这便是因为它的品格,它的一枝独秀。而它的这些品格,不正是因了在摧毁万物的寒冷中用不屈的意志顽强抵抗过,才能在风雪中独自绽放出鲜血般浓烈的花朵么?
我是讨厌冷的,却也不得不承认,正是冷才造就出了这些人间与众不同的景象。而冷,也不再似它表面上的那般硬,那般凌厉。你只有深入的去了解它,才会知道它或许用棱角伤了一些东西的同时,也用另一种更加深沉的方式,将一些东西深深沉淀。
一如那个人的爱。
小时候总觉得,他不太像一个活生生的人,反倒像一个物什,存在的久了便也习惯了,于是他的存在也变成了不可缺少却也不曾记起。他总是沉默着,沉默着站在背后,像一座隐匿在黑暗中的山。你知道无论发生了什么,无论你怎样任性、犯了什么错,总有一个人在背后替你撑着,天塌下来也为你扛着。然后小小年纪的我,只看到了他的一语不发,看到了他的冷,他所做的一切,慢慢变成了理所当然
—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惊觉的呢?
是我站在那儿已经隐隐有他高了的时候,还是他再也抱不动我的时候?是从他买了染发剂开始,还是从发现他的衣服竟是缝了有缝仍有几个大洞开始?……仿佛一瞬间才突然发现,他不是山也不是物什,他是有血有肉的人,他是父亲!然而脑海里竟也是如同朱老先生写的那般,只剩下了一个背影。早上天没亮时他早早起来做早餐的背影;送了我上学他转身离开的背影;生气故意不理睬,他无奈走出我房间的背影;再到此刻只因我嘴馋想吃小吃,他就毫无怨言的走入雪中的背影……从挺拔看到微有些佝偻,从欣长高挑看到发福。在那彻底了悟的一瞬间,铺天盖地的背影将我的心淹没,发疼。父亲,父亲啊!在你那冷的外表下,又深藏着多少疼爱、宠溺、心酸甚至无奈?奈何我竟到如今才明白了那冷冷的你。
这便是父爱啊,剥开坚硬的外表,是那样的温暖,那样的热烈。然而,却也是冷,才让一个男人的爱变得如此深沉,如此让我在懂得的一刻深深的震颤!
细细看来,是冷的煎熬,才让雨熬成了纷飞的雪;是冷的雕琢,才琢出了苍凉中那一抹鲜红的梅;是冷的凝冻,才将丝丝温情凝进了深沉的父爱。
而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呢?
我们需要在冷中煎熬,才能拥有如雪般纯粹、丰盈的才识;我们需要在冷中雕琢,才能拥有如梅般傲然、清逸的精神;我们需要在冷中凝冻,才能拥有如父爱般深沉、内敛的品性。
鲁迅先生说,暖过的雨,向来没有变过冰冷的坚硬的灿烂的雪花。而我们若不经历今天的冷,又怎能迎来明天冰冷、坚硬又灿烂的自己呢?
我重振精神,拿起了书本。窗外,正是大雪纷飞。
但我知道,这一阵的冷过了,春天也就真的来了。